暮色是从江面开始蔓延的。白日里喧嚣的江水,此刻渐渐收敛了锋芒,像一匹被缓缓收拢的绸缎,泛着细密而温润的光。我站在江畔,晚风携着潮湿的水汽拂面而来,那凉意不寒不暖,恰到好处地消解着白日积攒的燥热。天地之间,正进行着一场庄重的交接——日光一寸寸退却,夜色一寸寸侵袭,而就在这明暗交替的间隙里,万物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柔和。
我是来赴一场约会的。一场与春江、与明月、与千年前那首诗的约会。江岸的芦苇在风里轻轻摇曳,发出细碎的声响,像是在低声呢喃着什么古老的句子。我寻了一块临水的青石坐下,看着江面渐渐被暮色染成青灰色。远处,水天相接的地方,还残留着一线淡淡的橘红,像是一笔即将干涸的颜料,执着地涂抹在天边。然后,月亮就升起来了。起初只是一抹淡淡的亮色,藏在江面尽头那片朦胧的光晕里,羞怯得像初登台的女子。但只消片刻,她便挣脱了地平线的牵绊,缓缓地、缓缓地升了起来。那月色是纯粹的,没有一丝杂质,像刚从水中洗濯过的白玉,温润而清冽。月光从高空洒落,仿佛不是照下来的,而是从月亮本身流淌出来的,淌过了江面,淌过了沙滩,淌过了我的眉眼。
我从未见过如此壮阔的月光。江面顿时活了。原本青灰色的水面,被月光一照,像是铺了一层碎银,粼粼地闪着光。江水缓缓流动,那些光斑便随着
波纹荡漾开来,一片追逐着一片,从近处一直延伸到目力所及的尽头。风过时,江面皱起细细的纹路,月光便被揉碎了,星星点点地散落,又聚拢,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一匣子的珍珠。
江天在此刻融为一体。天是澄澈的,没有云,没有雾,只有一轮明月孤悬,
和一望无际的青碧色。水也是澄澈的,映着天上的月,映着无垠的天。一时间,竟分不清哪里是水,哪里是天,只觉得整个人被这无边的空灵包裹着,像是浮在梦境里。江岸的花林,在月光下呈现出白日里见不到的姿态。那些繁花开得正盛,可月光给它们披上了一层薄纱,原本明艳的色彩被滤去了几分浓烈,剩下的是清雅的、淡淡的影子。花朵在月色中舒展着,有的洁白如雪,有的粉淡如霞,都被月光染上了一层银辉。风过花林,花瓣轻轻颤动,月光便在花瓣上跳跃起来,像是无数细小的精灵在舞蹈。有花香,幽幽的,若有若无的,被晚风裹挟着送来。那香不浓烈,不逼人,只是淡淡的、清清的,像远山的钟声,缥缈而悠长,与江水清冽的气息交织在一起,成了这个夜晚最温柔的呼吸。汀上的白沙与月光融在一起,白茫茫的一片,分不清哪里是沙,哪里是月。脚踩上去,软软的,凉凉的,像是踩在云朵上。
我忽然想起了那个写这首诗的人。千年前的某个夜晚,是否也有一个人,像我一样坐在江畔,看着同样的春江,同样的明月?那时的江水,也是这样奔涌吗?那时的明月,也是这样皎洁吗?那时的花林,也是这样暗香浮动吗?时光过去了千年,江山几度易主,人事几番更迭,可这春江还在,这明月还在,这花林还在。我此刻望见的月亮,与千年前那人望见的是同一个。我此刻吹拂的晚风,与千年前那人感受的是同一阵。
这样一想,心中便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——我们隔着千年的时光,却在同一轮明月下相遇了。
月光是无言的,可它见证了太多的悲欢离合。那高楼上的思妇,此刻是否正倚着窗户,望着同一轮明月,将满腹的相思托付给月光?那扁舟中的游子,此刻是否正望着明月,想着千里之外的故乡、听着江水悠悠地流淌,一夜无眠?月光照进了妆楼,照在那孤寂的身影上。那月光是赶不走的,挥不去的,就像那思念,越是想要忘记,越是清晰地浮上心头。鸿雁飞得再远,也飞不出月光的笼罩;鱼龙潜得再深,也逃不过月光的注视。这天地间,月光无处不在,就像那思念,无处不在。
我想起自己也曾在异乡的夜晚,望着月亮发呆。那时才懂得,原来月亮不是月亮,是故乡寄来的一封信,是亲人投来的一个眼神,是漂泊路上唯一的陪伴。
可思念终究是苦的。就像这江水,看似平静,底下却暗流涌动。就像这花香,闻着清甜,却让人莫名地想落泪。我抬起头,久久地望着那轮明月,心中忽然涌起一个苍老的追问——江畔何人初见月?江月何年初照人?这个问题,怕是没有人能回答。人在这片大地上生活了千万年,第一个看见月亮的是谁?月亮第一次照见人,又是在什么时候?这些都已经淹没在时间的长河里,再也找不到答案。人生短暂,不过百年。百年之后,这江水还在流,这明月还在照,这花还会年年开放,可我们呢?我们去了哪里?
这样一想,心中便生出一种苍凉的悲哀。我们不过是天地间的过客,匆匆地来,匆匆地去,像江面上的一片落叶,随波逐流,不知去向。而江月却是永恒的,它看着一代又一代的人出生、老去、死亡,看着王朝兴替、江山易主,它始终在那里,不增不减,不悲不喜。
可我又想,正是因为人生短暂,才更应该珍惜眼前的这一切。这江,这月,这花,这风,这夜色,都是真实的,此刻都是属于我的。我虽然留不住它们,可它们已经印在了我的心里。百年之后,我不在了,可这江水还在流,这明月还在照,千年前那个人写下的诗句还在被人读着,被人感动着。生命的意义,或许不在于它的长短,而在于它是否真实地活过,是否深情地爱过,是否在某个夜晚,为一轮明月、一片江水、一缕花香而深深感动过。这样一想,心中的悲哀便淡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柔的释然。
月亮开始西斜了。它不再是初升时那种饱满的圆,而是带着几分倦意,缓缓地向天边沉去。月光渐渐黯淡下来,不再那样明亮逼人,而是变得柔和、朦胧,像一盏即将燃尽的灯,散发着最后的温暖。江面上起了薄雾。雾气从水面升腾起来,丝丝缕缕,朦朦胧胧,像是给春江披上了一层轻纱。远处的花林在雾中若隐若现,花香却比先前更浓郁了些,仿佛雾气把花香锁住了,不让它散去。
周遭渐渐安静下来。江水的声音变得清晰了,哗啦,哗啦,不急不缓,像是大地沉稳的呼吸。偶尔有夜鸟掠过水面,发出一声清亮的啼鸣,随即消失在夜色深处。月亮越来越低,快要贴近江面了。它的光不再铺满天地,只剩下一脉清辉,洒在近处的江面上,洒在我身上。江风依旧吹着,带着凉意,带着花香,带着说不尽的怅惘。我站起身,衣角已经被露水打湿。回头望去,来时的路已经模糊在夜色里,只有江边的树影还依稀可辨。
月亮终于沉下去了。天地间只剩下最后的微弱的光和越来越浓的雾气。江水还在流,夜风还在吹,花影还在轻轻摇动,可那场盛大的月光,已经落幕了。
我慢慢地往回走,心中却没有离别的伤感。因为我知道,明晚,月亮还会升起;明年,花还会再开;千年以后,还会有人来到这条江畔,看同样的春江,看同样的明月,生出同样的感动。而我,已经在今夜的月光里,读懂了那首诗。江畔的芦苇还在风里摇曳,像是在跟我告别。我最后看了一眼江面,那里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,只有无边的黑暗,和黑暗中永不停歇的流水声。转身离去时,我忽然觉得,衣袖里装满了月光,沉甸甸的,湿漉漉的,就像装了一整个春天的江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