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说大连的鲍鱼不塞牙我曾经写过有关鲍鱼的文章。鲍鱼不是鱼，却比鱼的名气大多了，是宴席上的大菜。什么清蒸鲍鱼、红烧鲍鱼、沙拉鲍鱼、五彩鲍鱼、酱焖鲍鱼……请客的或被请的都感到一种高档的品位。
在我小的时候，辽东半岛黄海沿岸的任何一个海湾，只要憋一口气扎进半个多人深的水里，就可以捉到鲍鱼。用渔刀将壳里的鲍肉剜出来，放在火堆上烤得滋啦啦冒油汤，然后就胡乱地嚼着，稀里糊涂地咽下肚去。为此，我们敲击鹅卵石打拍子，抻着脖颈高唱：别看我们是穷光蛋，海参鲍鱼就干饭！
大连的鲍鱼真是名震天下，上个世纪七十年代美国总统尼克松访问中国，周恩来总理就郑重点名：国宴上必须用大连獐子岛的鲍鱼。为此我写过一篇文章，如果茅台酒登上国宴就是“国酒”，那大连的鲍鱼就是“国鲍”。
世界上好吃的佳肴多着哪，可鲍鱼在世界餐桌上永远是名列前茅的名菜。为什么？小时候听老渔人讲鲍鱼，并不像当今讲营养学的价值。老渔人的赞美很朴实——大连的鲍鱼不塞牙！这句赞美咋听起来没啥感觉，但细细琢磨，可真就了不得，所有美味的鱼呀肉呀什么的，都有或软或硬的肉丝，吃起来都会塞牙的。可我们大连的鲍鱼决不一般，肉质富有弹性却细腻滑嫩不塞牙，这绝对是神奇的海味极品。
前面说过，鲍鱼不是鱼，其实是贝类。但一般贝类都是双壁壳，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。可怜的鲍鱼却是单壁壳，另一面空荡荡地暴露出一大片嫩肉。所以它只好将嫩肉一面紧贴在礁石上，即使是走动，也是相当谨慎地贴着石面滑行。一旦遇到天敌，它立即就拼死地吸附在礁石上，你就是将鲍鱼壳砸得粉碎，那块嫩肉也像铸就在礁石上，岿然不动。不过，人类是绝顶聪明的，我当“海碰子”那阵，就用不锈钢做成的鲍鱼铲子。手持这亮闪闪的武器，任我在水下大开杀戒，无论鲍鱼怎样抵抗，也会百分之百地被铲下礁石。看到裸露出嫩肉的鲍鱼在水波里无可奈何地翻滚，我感到一种征服式的满足。
当我成为一个写作者时，才意识到我曾经是多么的愚蠢可恨。当我再度潜进辽东半岛的浪涛里，再次穿行于令我恐惧和欣喜的暗礁丛，发现以往丰富多彩的水下世界，竟变得空空如也。我仿佛漫游在月球或火星的山谷里，四周一片死寂。失去生命的礁石更加沟壑纵横，俨然一张张皱纹密布的老脸，上面刻满了哀怨……无论我怎样寻找，也看不到丁点鲍鱼的影子。永远的清冷似无形的利剑，穿透我的心胸我的大脑，令我感到灵魂都在打哆嗦。
进入21世纪后，突然，人类餐桌上的鲍鱼多起来，不单是豪华的酒店，连最不起眼的街头小店也堆满了五彩缤纷的鲍鱼。而且鲍鱼的个头越来越大，鲍肉越来越肥。回想当年野生野长的苗条精干的鲍鱼，简直就是“瘦骨伶仃”了。这使我疑心并忧心，鲍鱼得了肥胖症了吗？关键是鲍鱼的肉丝越来越有筋力，也就是塞牙了。
我想，聪明绝顶的人类，什么招法儿都能想出来，说不定又发明了什么“高超”的营养，催化和催胖了可怜的鲍鱼。
带着疑心和忧心，我到离大陆较远的海岛，全身披挂，戴上水镜，穿上鸭蹼，以当年“海碰子”的姿势，一个猛子扎进海里。天蓝得令你心动，海清得令你心慌，憨厚的黑鱼还是朝你瞪着莫名其妙的大眼睛，金色的黄鱼还是匍匐在礁石上觅食，粉红色的海蜇舞姿翩翩地游动，有节奏地伸缩着大蘑菇脑袋，真是绝妙之美！看来，在远离人类的地方，大自然还是能保持童话般的景色。
但我潜进更深的海底时，不禁大吃一惊，海底竟然按尺寸铺就一大片白花花的花岗岩石，细细一看，原来是渔人给鲍鱼修建的“住宅小区”，让鲍鱼在这里安家。
据说，到了冬季寒冷之时，这些在人类掌控下的鲍鱼被捞出来，装到船上运至南方温暖的海里；等到北方变暖时再千里迢迢地拉它们回家。于是鲍鱼就会永远在适度的海水中生活，这就是著名而巧妙的“北鲍南养”。再加上一些“先进的养育手段”，所以本该四年才长成的鲍鱼，两年就可以收获了，所以我们餐桌上的鲍鱼越来越多。
当然，这是据说，我没有能力弄清楚真假。但我发现当今的鲍鱼个个老气横秋，贝壳上布满马牙子（藤壶），打眼一看犹如“峥嵘岁月”的严酷。一些吃客看到布满马牙子的鲍鱼，还以为是真正大自然的原生态。其实大自然中的鲍鱼壳光洁干净漂亮，因为自由生长的鲍鱼能躲避或清除藤壶的侵袭。而被人类定位饲养的鲍鱼，只能在固定狭窄的地方死死地挨着。
那天，我浮出波涛起伏的海面，看到蓝天上那一轮金红色的太阳，想到人类确有许多可恨可怕而又可敬可爱的智慧，也就是说我们永远不会缺少美味的海鲜。但是，在浪花里漂浮着的我，还是怀念当年苗条精干，并且不塞牙的野生鲍鱼……
邓 刚：原名马全理。中国作协全国委员，《人民文学》编委委员。发表《曲里拐弯》《山狼海贼》《绝对亢奋》《迷人的海》等作品数百万字，作品改编成影视剧本《站直啰，别趴下》《狂吻俄罗斯》等多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