玲子诵读《我与地坛》 || 作者：史铁生

地坛离我家很近，在我最初双腿截瘫的最初几年，我找不到工作，找不到出路几乎忽然之间什么都找不到，我便摇着轮椅总到地坛那儿去，为的是在那儿可以从另一个世界逃避到另一个世界，现在想起来那个时候，我总是独自摇着轮椅到地坛去，给母亲出了一道怎样的难题呀。她不是那种光知道疼爱儿子，而不懂得理解儿子的母亲，她知道我心里的苦闷，她知道不该阻止我出去走走，她知道如果我总待在家里结果会更糟，那时我的脾气坏到了极点，经常是发了疯似的离开家，从那园子回来又中了魔似的什么话都不说。母亲知道有些话不宜问，所以她总是犹犹豫豫的想问，最终又不敢问，她料定我不会同意她跟我一块去园子，所以她从来没有提起。她知道得给我一个独处的空间，而这需要一段过程，有一回我摇着轮椅出去，忽然想起一件什么事情又返回来，看见母亲还站在原地，还是送我走时那个姿势，望着我从墙角拐出去的身影对我的回来竟然没有一点反应，后来她送我出去的时候给我说：“出去走动走动，到地坛去读读书，我说这事挺好的”……多年以后我才渐渐听出，这分明是母亲的自我安慰，是她暗自的祷告，是给我的提示，是恳求和嘱咐。当我不在家里的那些漫长的时间里，母亲是怎样心神难宁坐卧不安，兼着痛苦与惊恐做着一个母亲最低限度的祈求。那时她的儿子还太年轻，还顾不上替母亲着想，一心只想着自己是这世上最不幸的人，而儿子的不幸要在母亲那里总是要加倍的……她有一个长到二十岁忽然双腿截瘫的儿子，这是她唯一的儿子，她情愿截瘫的是自己而不是儿子，可这事又无法代替，她想只要儿子能活下去她即使去死也行，可是她又确信一个人不能仅仅为着活着，她觉得要给儿子找一条路找一条幸福的路，而这条路呢，没准他能保证儿子能够找到。这样一个母亲，注定是活在世上最苦的母亲。有一次与一个作家朋友聊天，我问他最初写作的动机是什么？他想了想对我说：“为了母亲为了让她骄傲”，我心里一惊，良久无语。他的那种最初的想法，我当初写作的时候也有过，虽然我不如他的愿望那般单纯，但这样的愿望我也有过呀，而且这样的愿望在我全部动机中占的比重很大。我想他的母亲比我的母亲运气好，他的母亲没有一个双腿截瘫的儿子。在我的头一篇小说发表的时候，在我的小说第一次获奖的时候，我是多么希望母亲还活着。为什么在她的儿子刚刚闯开一条路的时候，她却忽然熬不住了？难道她到来此世就是为了替儿子担忧，却不该分享我的一点点快乐？她匆匆离我而去的时候才只有四十九呀！

摇着轮椅在园中慢慢走，又是雾罩的清晨，又是骄阳高悬的白昼，我心里只想着一件事：母亲已经不在了。在老柏树旁停下，在草地上的颓墙边停下，依然是虫鸣的午后，依然是候鸟的归巢和黄昏，我心里只默念着：可是母亲已经不在了。母亲不能再来这园子中找我了。有一年十月的风翻动着轻轻的安详的落叶，我在地坛读书，忽然听见有两位锻炼的老人感慨的说：“没想到这园子有这么大”，我放下书，想，这么大的一个园子，要在其中找到她的儿子，母亲不知走过了多少焦灼的路。多年以后我才意识到，这个园子当中不单单只留有我的车辙，在留有我车辙的地方也都有过母亲的脚印。

史铁生：1951年1月4日至2010年12月31日，中国作家、散文家。1951年出生于北京。1969年去延安一带插队，因双腿瘫痪于1972年回到北京。后来又患肾病并发展到尿毒症，靠着每周3次透析维持生命。自称职业是生病，业余在写作。2010年因突发脑溢血逝世，享年59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