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今年的3月份,母亲已经离开我们36年了。
时光荏苒,岁月已去。可是,我依然忘不了1980年初冬与母亲依依的那个场景。
11月的一天,已经高考失败三次的我,即将踏上没有一点把握的新征程。
出发的头一天上午,阳光明媚,风和日丽。我刚出家门准备出去散心,突然看到母亲手里端着一个平时洗脸的瓷盆,从村西头颤颤巍巍的向家里走来。
裹着小脚的母亲,端着那个瓷盆,显得有些吃力。我紧赶几步从母亲的手上接下了盆子,看到瓷盆里的“沙土”,我不明所以的就责怪起母亲来。“弄这些土来干什么用,要弄的话,也该让我去啊。”母亲并没因我的无礼而生气。她说,“这是特意为你准备的,让你去弄,怕你不肯。”为我?我看着母亲有些沧桑的脸上泛着隐秘的笑容。母亲当然看出了我的心思,就说,“你马上要到湖北去了,你姐姐住的那里是山区,和我们家不一样,何况,你也没有出过远门,我怕你到了那里会水土不服。老人们说:出门在外带点老家的沙土放在水里沉淀一下,喝了这样的水,就不会水土不服了。我在咱家的责任田里,弄了最细的沙土,晒了两天,和面粉一样细。你看看!”说着,母亲用左手把沙土抓到手里,攥起拳头大头朝上,只见这沙土,缓缓的如丝线一般从母亲那粗糙的手里流了下来,我顿时感到无声的母爱流遍了我的全身。那一刻,我看到母亲不浅的皱纹里荡漾着满足和兴奋。我理解了,“沙土”是母亲对我此行的期待,对我未来的祈福。之后很久,我被母亲那快乐、又夹杂着自信的神情深深地感染着,我知道这是母亲发自内心的期望和托付。1981年我被警校录取后母亲才告诉我,就在我去湖北之前,母亲找到村子里一个算卦的先生,为我“算了命”。那个算卦先生告诉我母亲:来年你儿子一定能考上大学。看来,母亲信了这个“卦”。
我问母亲,“要我带这么多的土啊!?”“哪要带这么多,只是准备着呗。”母亲一边说着话,一边就把她平时用作剪纸的红纸,裁成大约比现在3A纸还大些的方块形状,把红纸的正面贴着案板,红纸的反面朝上。我用手抓起沙土就往红纸上放,被母亲用手挡住了。她说,“我来包!”我是一贯顺从母亲的,就让母亲自己动手了。
只见母亲双手合拢,捧起沙土,放到了纸的中间。一捧、两捧、三捧。这时,她抬头看看我,“三捧土,够了吧?”我怕路上受累,赶紧说“够了够了。”母亲说,“沙土也不是很重,再加一点吧?”“要是水土不服,就把沙土放到水缸里,沙土会沉下去的。你习惯了家乡的水土,喝了沙土泡过的水,水土就服了。”母亲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道理。接着,又捧了两捧土。只见她把红纸的四角轻轻地往上一提,那本来已经满纸的沙土立即归拢起来。她又把红纸的底角往上一折,用手在红纸的折痕处,慢慢用力地从左边划到了右边,再从左边的一个纸角折向右,右边的纸角折向左,又轻轻的立起来颠了颠,使沙土归拢成为一个四方体的形状。最后,把上方的那个角下折,压在左右两折的下面。这样一个四方体沙土包就包好了。母亲把准备好的一根扎绳,用十字道捆扎结实。为防止红纸破裂,她又找了一个塑料袋,里三层,外三层的包扎,确保这“点心”万无一失。
两天后,我到了大姐家。大姐帮我收拾行李时,还以为我带来了什么好吃的“点心”给他们,打开一看竟是一包沙土。她的表情有些愕然。待我说明了其中的缘由,大姐笑着夸赞说:“老娘想得真周到啊!”
那包沙土点心,一直放在我当时学习的书桌前,直到我第二年的春天回来第四次参加高考。
张 晶:江苏省监狱工作协会副会长。研究员、二级作家。二级警务专员,二级警监。教育部学位中心专家库成员、中国监狱工作协会常务理事、学术委员。曾任清华大学课程主讲,在南京大学等多个高校任兼职教授,硕士生导师。曾出版专著《中国监狱制度从传统走向现代》《正义实验》《走向启蒙》《深读矫正》《囚权主义》《第三代囚犯》等理论专著。出版长篇小说《总矫正师》《爱上爱》两部,出版散文集《望知兴叹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