依然诵读《咬秋》作者:孙骏毅

孙骏毅
2026-08-13
来源:朗联【0802】
fPZqESW4L.jpeg

分割线.png



秋意是用来咬的,咬一口才知道秋的滋味,是热是凉,是涩是熟,是甜是苦。

杂草掩埋的坡地上石榴挂果了,蟹壳青中带一点胭脂红,裂liě开嘴儿的地方露出了粉嫩的籽粒儿,掰下几粒放在嘴里一咬,酸甜的汁儿直挤牙缝。石榴树旁的板栗树落下了毛茸茸的栗子,去掉包在外面的长毛的皮囊,咬开栗壳,那滋味是生涩中带一点甜味。

树下的田垄里山芋藤覆盖成一片黄绿,藤蔓纠结爬满一地,刨开泥土挖出一只两个拳头大的红皮山芋,洗净生吃,一点也不逊于市场上的爽口鸭梨。

城东葑门外大塘里产的鸡头米赶秋上市了,数里长的横街上到处都是剥鸡头米的女人,三五成群围着一堆裹有硬壳的“鸡头”,有的用专用的指甲套,有的用嘴把壳咬成两半,然后开剥就利落了。

比鸡头米稍晚一点上市的是大闸蟹,阳澄湖和太湖里的中华绒螯蟹个头、外观、吃口都差不多,盖因这两个湖是相连的,一样的水质,一样的出产。水煮或清蒸,蟹钳蟹脚蟹壳咬开来的滋味也是一样的。

咬开后的秋是赤裸裸的,该白的白,该红的红,该黄的黄,一咬便有了秋意。

渐有凉意的秋风咬开了密密的树荫,黄叶如蝴蝶般纷纷落地,有不甘心坠地的就在空中飘舞。流淌的秋水咬开了荷塘,把枯黄的荷叶叠满一塘,剩下几枝荷杆孤立无援地回望早已别离的夏日。入秋早晚凉,踏月而归的渔船咬破了漂在水上的一盘秋月,变成无数条闪着鳞光的银鱼朝岸边游去,总要等船远去了,秋月才能愈合它的伤口。

春,过于妩媚;夏,过于热烈;冬,过于冷酷。惟有秋的不愠不火,才更可以平熨躁急的情绪和虚空的心思。

儿时最喜欢的就是秋阳高照的割稻时光。烧的是土灶,焖的是新米,揭开锅盖满屋都是饭香。饭烧焦了,结一层厚厚的锅巴则更香,那是可以回味的咬嚼。吃过夜饭,天完全黑了,墙根边的蟋蟀你方唱罢我登场,引得我拿起手电就溜出门去。

据说辣椒田里的蟋蟀是落地牙,咬起来最凶;黄豆田里的蟋蟀个头最大,不容易被摔出盆去。手电如同一星鬼火,就在辣椒、黄豆田里飘来飘去。萤火虫从未割的稻禾里钻出来,提着小小的灯笼在田野里飞来飞去,表演着最后的小夜曲。辣椒枝上挂了几串青椒,黄豆荚已经爆裂了,垄沟里铺满月光,就像落满了霜似的。

远的,近的,静下心来听,果然有蟋蟀动人的叫声,忽高忽低,忽隐忽现。扒开黄豆株的根部,“噗”一只蟋蟀蹦了出来,还没等我拢手去捉,它就一蹦一跳地逃走了。之后,好几次都是明明看见了蟋蟀的身影,却因为没有逮蟋蟀的网罩和经验,都让它在眼皮底下溜走了。

失望于是像一阵秋风掠过了我的心田。

宋人张镃在《满庭芳·促织儿》中写到捉蟋蟀的情景:“儿时,曾记得,呼灯灌穴,敛步随音。任满身花影,犹自追寻。”我没有这样的耐心,几番失落之后就放弃了,懒散地回到小屋里歇息。

小屋的隔壁是碾屋,一头用黑布条蒙上眼睛的老牛牵动着圆桌大的石磨转圈儿,石磨“吱呀吱呀”吞下新轧下的麦粒,不紧不慢地吐出微黄的面粉,面粉堆成了山,就用木勺舀到篾箩里。到深夜油灯里的油熬到了底部,老牛也走不动了,就趴在墙角里咬着一把一把干草。碾麦粉的老汉这时才腾出身来喝几口茶,咬着半块中秋节吃剩的芝麻饼,那饼干透了,扔在磨盘上不会碎。

月上三更,田野里还是有夜游人在渠边、河边游走,说在钓黄鳝、甲鱼。河对岸的苇荡里亮着几盏蟹灯,昏黄而朦胧,活像瞌睡人疲惫的眼睛——谁都想着“咬”一点秋意,而秋意并不吝啬,起早往往能看见钓捕者的网兜里有秋的馈赠。

人到黄昏,牙齿松动了,咬秋也咬不得栗子、胡桃之类坚壳的东西。鸡头米横街上到处有卖,吃剥好的,省心,也吃不多,一小碗足矣。“寒露”过了,能“咬”的好像只剩下易安居士的《鹧鸪天》了:“不如随分尊前醉,莫负东篱菊蕊黄。”

一个人的秋意也是可以“咬”的,不过要耐得住寂寞,还得有一点儿咬劲。


孙骏毅:曾任国家社科素质教育课题组学术委员、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会(校园)学术委员、中国写作学会理事、全国中学作文讲习所所长、《中学生》杂志(作文版)副主编、苏州姑苏区作家协会副主席等职,现为读写四库全书主编。他参与教育部组织的中高考读写命题调研工作,作为致力于中小学写作研究的教师作家,曾多次赴上海、山西、河南、广东等地进行中高考写作讲座。

阅读1397
分享
写评论...
自由容器
自由容器
推荐精品
1  /  488
自由容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