刚写几篇小说那年,便意外得到一个美好的待遇,随作家代表团出国访问。开天辟地第一次出国,激动得我到浴池到理发店,好一顿洗刷自己。最后还斗胆买了一套西装,把自己打扮得有点洋人的模样,雄纠纠乐颠颠地踏上旅程。
然而,就在差一步跨越国界时,边检官员一声断喝,要我从队伍里出来,站到一边去。我有些莫名其妙地恐慌,不知所措地看着严厉的边检官员。最后弄明白,我出国证件上的照片不合格。我吃了一惊,细细看,照片上明明是我呀,怎么会不合格呢?
边检官员严肃地说:“从照片上看不到你的耳朵!”接着他又严厉地说上级有令:“照片上必须有耳朵。”他甚至一字一板地背诵上级的规定:“照片必须是正面见双耳。”
我说我的耳朵紧贴脑袋,照不出来;我说我所有的照片都没有耳朵;我说我绝对有耳朵;我说正面见双耳的意思是拍照角度准确,见一个耳朵就是照歪了。两个耳朵都不见,说明也是拍照角度正确……我认真地说,诚恳地说,幽默地说,但怎么说也不行。边检官员甚至更有些不耐烦,甚而火了,手一挥:“你说什么说,没有耳朵绝对不行!”然后他抬高声音,坚定不移地再次重复:“正面见双耳的‘双耳’,就是耳朵。如果没有耳朵就是违反上级规定!”
我也恼火了,照片上头发是我的,眉毛是我的,眼睛是我的,鼻子嘴巴是我的,也就是百分之百的脸是我的,为什么不行?
边检官员大概从未见过敢于与他顶嘴的人,他一声断喝:“没耳朵就是不行!”便转过头去,再也不理我了。
我像个犯了罪的罪犯,孤零零一个人站在队伍外面。恨天恨地恨形式主义的边检官员,最后还是恨自己的耳朵。我过去照相可谓多矣,但从未注意过耳朵的存在。说起来我自己也生气,一个人的照片上怎么会没有耳朵!…大概全世界再也找不出照相照不出耳朵的倒霉鬼了!
我第一次感到耳朵的重要性,特别是此时此地,使我几乎觉得没有脸可以,没有耳朵却不行。
不过,认真回想,我还为我的耳朵骄傲过呢。算命的说我的耳朵“是天下少有的贵耳,两耳贴脑,福气不小!……”
很多人赞美说:“双耳垂肩,能做大官;双耳紧靠,福星高照。”还说紧贴脑袋的耳朵是耳根硬。并且强调“耳根硬,主意正。”即有主见,不易动摇。数年前在南方的一座寺庙里,一个鹤发童颜,神仙般的老道看了我一眼。双目立即放光,呼道:“好有福气的一对耳朵!”总之,我曾为自己有这样吉利的耳朵而心下沾沾自喜,万万想不到这福星高照的双耳今天却遭此奇耻大辱。
同行的作家为我出主意,用橡皮或是塑料做个假耳朵套上,到照相馆照快相。说完以后大家又和我一同苦笑,在这关键时刻,哪有条件做什么假耳朵!问题是时间也不允许,签发的日子过期作废,而且还影响全团的作家顺利出境。
幸好那个年月办手续,不像今天这么复杂细致。边检官员允许我到一家立等可取的边境小照相馆重新拍照,并不影响按时出境。我立即百米冲刺般地跑到照相錧。照相师对我的耳朵目瞪口呆,他干了大半辈子,给成千上万人照过相,从未见过我这份与脑袋相依为命的耳朵,干瞪着两眼不知怎么办了。
危急之时从后屋走出他聪明伶俐的女儿,美丽的大眼睛略一转动,便出了个奇妙的主意:照相时,她躲在我身后,用两手把我的耳朵支撑起来。这个主意果然凑效,二十分钟后我便取出一张招风耳的照片。有了这张招风耳的照片,我顺利出境。为此,我加印了数十张招风耳的照片,以防不测。
后来作家贾平凹知道这件事,在一次开会期间,特意到我的房间,对我认真端详一阵。说了一句“确实看不见耳朵”。
由于我耳根子硬,照相时那女孩不得不拼足力气使劲撑着我的耳朵,弄得我一面忍受痛苦一面佯装坦然,结果是表情照得不自然。再加上横空出世的两个招风耳,很多人说照片上的脸不像我的脸。我说像不像没关系,即使是没有脸都不要紧,关键是有耳朵。
邓 刚:原名马全理。中国作协全国委员,《人民文学》编委委员。发表《曲里拐弯》《山狼海贼》《绝对亢奋》《迷人的海》等作品数百万字,作品改编成影视剧本《站直啰,别趴下》《狂吻俄罗斯》等多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