依然诵读《秋天的思索》作者:张炜

张炜
2026-08-30
来源:朗联【0803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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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风一起,天就高了。出村往田野里走,满眼都是庄稼,都是收获。秋天是铺开来的,平展展的,无边无沿。在这种地方,人是不容易站直的,总想弯下腰去,做点什么。

我常常在秋天里想起一个老农。他已经死了好多年了,但一到秋天,我就看见他。他还是那个样子,弯着腰,在田里拾穗。一把一把地拾,不慌不忙,拾满一篮,就坐在田埂上,拿出烟袋来抽烟。他抽烟的时候,眼睛是眯着的,看着远处的天。那眼神里没有忧愁,也没有欢喜,只是一种安静,一种知道一切都安排好了的安静。

那时候我还小,问他:“爷爷,你拾这些穗子干什么?地里不是已经收过了吗?”

他说:“收过了,还有落下的。落下的,也是粮食。”

我又问:“那你拾了谁的穗子?”

他说:“拾了地的穗子,也拾了天的穗子。地长出来的,天养出来的,落下了,就该有人拾起来。拾起来,就不糟蹋了。”

那时候我不懂。现在我懂了。他说的不光是穗子。他说的是这一辈子——有些东西落下了,你以为没有了,其实还在。你弯下腰去,拾起来,它就还是你的。

秋天的田野里,什么都在成熟,也什么都在离去。谷子被割倒了,高粱被砍倒了,豆子被连根拔起来。玉米掰走了,剩下光秃秃的秆子站在地里,像一排一排的人,站完了最后一班岗。棉花摘走了,棉壳还张着嘴,像在说着什么,又像什么都没说。

我常常觉得,秋天不是一下子来的,是一点一点来的。先是风凉了,再是叶子黄了,然后是庄稼熟了,最后——人静了。秋天最深的那个东西,不是丰收,是人站在田野里,忽然就静下来了。那种静,不是没有声音,是所有的声音都变远了。你听得见风,听得见鸟,听得见自己的呼吸,但你觉得自己不在这些声音里面。你在它们外面,远远地看着。

有一年秋天,我去看一片老林子。林子里的树都老了,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。树叶黄了,落了,厚厚地铺了一地。我走进去,脚踩在叶子上,软软的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我走到林子深处,看见一棵倒下的树。它不知倒了多少年了,树皮已经烂了,长满了青苔,上面又长出新的小树来,细细的,绿绿的。

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。那棵倒下的树,还在这里。它倒下了,但它没有走。它在慢慢地回去,回到土里,回到根里。那些长在它身上的小树,是它的孩子,还是它的来世?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秋天就是做这个事情的——把老的收回去,把新的留下来。一年一年,就这么轮转着。

我爷爷也是秋天走的。他走的那天,院子里那棵枣树,落了一地的枣子。没有人打,它们自己落下来的。我奶奶说:“枣树知道他要走了,把所有的枣子都留给他。”我捡了一颗,放在他手心里。他的手是凉的,但那颗枣子是红的,热热的。

后来我常常想,秋天到底是什么?秋天就是那颗枣子——红透了,甜透了,就从树上落下来了。落下来,不是结束,是交给了另一个人,另一双手。

这些年,我写了很多东西,也读了很多东西。关于秋天的文章,看了不知道多少。有的写落叶,有的写月亮,有的写乡愁,都很好。但我觉得最好的,还是那个老农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拾起来,就不糟蹋了。”整个秋天,所有的事情,不过就是这几个字:拾起来,不糟蹋。粮食是,日子是,这一辈子也是。

今年秋天,我又到田野里去了。地里的庄稼都收完了,远处有人在烧荒,烟升起来,淡淡的,在天上散开。我低着头,在田垄上走。我看见地头有一颗豆子,黄澄澄的,躺在土里。我弯下腰,把它拾起来,放在口袋里。

我站直身子,看天。天很高,很蓝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

张 炜:1956年11月7日出生于山东省龙口市,原籍山东省栖霞市,中国当代作家,万松浦书院名誉院长,天津大学卓越教授,现任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。代表作有长篇小说《古船》《九月寓言》《刺猬歌》等23部;诗学专著《也说李白与杜甫》《陶渊明的遗产》《楚辞笔记》等多部;诗集《皈依之路》《夜宿湾园》等10部;长诗《不践约书》《铁与绸》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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